(一)
他们说,她是世上最初的女诗人。他们说她住在勒斯波思岛上,成天吟诗与弹琴。她叫萨福。
你能想象她飘逸的长发。她蹲在礁石上洗头的样子。海水顺着脸颊流下来,在落下的一刹那凝为琥珀。她挽着竖琴坐在海边,吟诗弹琴,直到太阳都落了,只剩月光。
她的才华是断续的。她是谜。没人知道她的一切。从她残存的芦纸文本里,人们推断出她有很多的女友——到了20世纪,她成了女同性恋的代名词。可有人说,最后让她绝望而从海边的悬崖上纵身一跃的,是一个叫法翁的渔夫。有人说她还是一位伟大的教师,也有人说她只是朵才华横溢的交际花。但没人能证明。所有的猜测和想象都来源于那断续的芦纸。她早就无影无踪。
他们说,她生前从不吝啬热情。她有着无数的朋友,让她嫉妒和疯狂。但在那天,也许是在最后一个日出的早上,她挽着竖琴,手颤抖着,她发现自己再也弹不出曲子了。那时的眼泪比琥珀还要明亮。她念着,又也许是唱:
“ 我虽生犹死,至少在我看来——
死亡正在步步紧逼
但我必须忍受
因为
既然贫无所有”
(二)
世界并不属于萨福,而属于荷马和柏拉图。
人们当然不会承认。荷马被局限于诗歌的祖先,柏拉图被妖魔为乌托邦。他们有自己的理想国,都崇拜英雄,纪律,修养。荷马不过把它寄予诗歌,柏拉图不过寄予理想。后人不断地否定这种起源,因为它听上去并不美好,况且,否定本身并不是件难事。
总之这个世界里并不容许萨福藏身。她主张情绪的放纵,从而与前者相悖。她被逼到了勒斯波思岛上,这块岛屿很快地沉没。她成了谜。
在之后的几百年里,萨福多半属于口耳相传的传说。喜剧作家米南德写了一部叫《来自卢卡斯的女子》的剧作,以第一人称的口吻来重现萨福。没人知道是真是假,但很长一段时间里它被视为萨福的亲笔信。在这几百年里,罗马迅速地征服了欧洲,狂欢的色彩已经褪去,“英雄,纪律,修养”被强化了。贺拉斯写的“被征服的希腊征服了她野蛮的征服者”多半成了怀旧念想和自我安慰。罗马选择性地继承了希腊的斯多葛哲学,其余的则弃之荒野。
与此同时,理性至上的运动也正悄无声息地开始。法律,军队,它们的成熟如火如荼。西塞罗代表了法律至高的主张:“真正的法是与自然契合的正确理性,投映在一切人身上……对于真正的法,其神圣性不可能被贬损,其合法性不可能被扭曲,其效力不可能被废止……对永恒的法的违法即对人自己以及人的本性的违背,因此,谁若违背了它,哪怕他逃避了对他的行为作出的其他相应惩罚,也将受到最严厉的处罚。”这里的自然法与其为了“保证每个人的自由”,不如是为了证明“人人都是不自由的”,秩序才是王道。
优士丁尼的《学说汇篡》为罗马做了一个很好的总结。乌尔比安的解释中说:“君主所喜之事具有法律的效力”,自然法虚幻的外表终于被实体化。君主成为了意志和理性的主体。此时的罗马已经高度的成熟,并且走向衰老。柏拉图的理想得以实现了,并且它绵延不息。在君士坦丁堡沦陷之后,《学说汇篡》再次在欧洲复兴,成为了后世一切民法的根源。
理性成为了主导世界的元素。然而人类的理性总有高下之分,因此我们的利维坦挺身而出。多可笑的事,无论利维坦里包装的是君主还是政府,在自称为所谓的智慧结晶时,多数人的理性总是受到奴役。可人们还是扛着自由的大旗一路向前,推倒地基,重蹈覆辙。
画出《马拉之死》的雅各—路易·大卫在1809年画了《萨福与法翁》。他曾那么的热衷于政治运动。你可以想象他在马拉死时的愤怒,愤怒借以理性之名在画布上参差。他面前的马拉脸色惨白,那时谁也不知道马拉的死意味着什么,也许只有罗伯斯庇尔长舒一口气。但1809年的《萨福与法翁》却全然没有这种色彩。萨福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激情澎湃毫无踪影。法翁与爱神厄洛斯面无表情。
你不懂大卫是幡然醒悟,还是愈加疯狂。
(三)
为什么野蛮的日耳曼人推衍出了平等的社会契约,而文明的罗马人却沉浸在自己的弥赛亚里。为什么建立于绝对理性的社会主义实验在苏联轰轰烈烈地失败,而落后和可悲的经验主义却芬芳茂盛。
尼古拉斯·卢曼1972年出版的《法律社会学》中提出了“抽象的法律功能分析,聚焦于“预期”和预期得以普遍化的演化过程”。他说:“我们的预期分为两种,即认知的和规范的;前者涉及假设的真实世界的特征,后者涉及人的行为。两者都易于转化为“失望”。但是如果认知预期是令人失望的,比如,如果地球根本不像我们曾设想的那样是平的,那么我们通过改变预期来应对这一“失望”,换句话说,通过掌握更多知识。但是,规范预期的失望并不导致我们对它的放弃。事实上,我们必须向它妥协(verarbeiten);社会制度的功能之一,就是为处理这类失望提供便利。其主要作用的是行为预期的“普遍化”,就其社会维度而言,是以制度化为表征。一旦预期被制度化了(即体现为法律),预期就不再仰赖个人甚或积极的群体同意,这就解释了在最初支持它的共识消失很久之后,为什么一项制度化的预期或法律有时还能继续存在。”
这是否可以说,个人理性服从于终极理性,即体现为制度,而基于个人行为预期的制度又是如何产生的呢?这又被归结到更高层次(通常表现为领袖)的个人意志,即他的认知预期。上文说,他可以通过改变预期来应对失望。那么,如果人类假设的真实世界的特征本身就漏洞百出呢?
如果我们靠雪橇带动车辆,骑着鸵鸟飞上天空;如果瓦特发明了电灯,爱迪生喝着闷酒;如果人类用眼睛感知音乐,凭鼻子感知文字。人们当然会说这是异想天开。因为表象的错误总能被一语中的,而超越理性的范畴,我们还是缄默为好。
(四)
萨福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她多半是个传说。还有人说,她是“一个欧美文学传统的生成”。但她绝不仅仅是一种修辞,在跨越了二十六个世纪的时间里,她是作为情绪解放的图腾。那么所谓的情绪解放,到底解放了什么?
它什么也没有解放,它存在的目的,仅仅为了反抗理性。
于是你发现,这里是一个莫比乌斯带,我们从远古走到未来,在似曾相识的路标前停下。经过了26个世纪,我们又层层步入萨福的时代。
(五)
如果她吟唱的诗,并非是为了儿女情长。如果芦纸文本上的断片,本来就是她填上的留白。
她为什么贫无所有?她是否渴望理性的光辉。她为什么要忍受?她是否受够了自由的煎熬。
她是谜。
你只能想象,她弹着竖琴的样子。岛屿很快就要沉没,天空像卷轴一样被撕破了。她活在传说里,也许一直只是作为象征一样的存在。
你能想象她滴落的眼泪像琥珀一样。你能想象她身旁簇拥的朋友们,在她吟诗的一刹那全都消失不见。你能想象勒斯波思岛,小得只容一人席坐的勒斯波思岛,孤单地伫立在汪洋之上。
然而她是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