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下午1点出发,4个小时的车程,我们到了舟山。
我们途经了杭州湾跨海大桥,它像蛇一样蜿蜒不绝,划分了东海的楚河汉界。自桥向下望去,枯黄的东海显得波澜不兴,船只有气无力地驶过,只是被烈阳照耀多了一抹亮点。
在宁波坐着汽渡摆渡到舟山。没有坐船的感觉,它显得那样缓慢和平稳,我们在休息室里打牌和吃香肠,看着渡船下的海水一点点被碾过,就像看着一个垂死的战士无力抵抗。舟山到了,靠近海岸的一刹那我就知道它不是我心中的桃花源,即使它身处的位子不能再桃花源了。
“老板,需要导游吗?”在没有红绿灯的路中央,四面八方的车混乱而至,水泄不通。本地人开始挨车地敲击车窗,用并不标准的普通话毛遂自荐,当甜言蜜语被一次次地拒绝之后,他们识趣地站到了花坛旁,等待下一批客人的光顾。
一番周折,峰回路转,我们到了海岸旁,旁边的大桥显得五光十色。远远就可以看见“海鲜一条街”变换颜色的荧光标牌。50家大排档连成一道海岸线,在城管的淫威下不敢张扬。我们在这条街上闲逛,每过一家便会被店主拦下,听她们滔滔不绝地炫耀自己排挡的货真价实。我们是真累了,在第24家店门口缴械投降。这家店里空空如也,我们是第一例客人。另外同行的两户人家看见我们的入席也犹豫着进来了。
空还是有空的道理。老板娘气喘吁吁地进来,为菜中的鱼中见血辩解,并反客为主,说是新鲜。结果是“我并非说鱼不新鲜,但它确实没烧熟”。
吃完,出了街,是一片宽阔的草坪。找不到住所,便就地安营扎寨,搭了帐篷。经过我额挂头灯,手持机械的不懈探索,临时家园建成了。先人一步我躺进去,帐篷下软软的草地像是席梦思床垫。又有两个人也躺了进来,三个人挤在一个双人帐篷里,绵软的草地便又变成了温柔的火炉。
午夜时分,辗转反侧。不远处的大排档还未散场,可以听见流浪歌手喧闹的吉他声......我们吃晚饭的时候,两位流浪歌手向桌旁的客人索要小费,甜蜜地唱着“大老板,你最帅......”闭着眼,不断变换的面部表情像是很陶醉的样子,乐得一位广东男人开怀大笑。
万家灯火渐渐熄了。弟弟在为打牌输我的十六块钱抱怨不已的同时也愈加睡意弥漫,我则微睁着眼睛思索着舟山的人和事,还有海。丛林深处的蝉鸣有意无意地成为了主角,深夜里还可以看见白云在飘荡。
舟山开始睡了。
09.7.17
2.
我听见帐篷外有人在说话,我睁开眼,路灯熄灭了,但有阳光照射进来。身下是草坪,软绵绵的。但我的背上有些汗,沾湿了衣服。我记得晚上辗转反侧时弟弟说已经一点二十了,然后记忆就间断了。很闷。我走出帐篷。妈妈远远地在车旁招呼我去干什么事。我坐上车上路了。
神志开始恢复了。看手机的时间,五点。从旁人的谈话中得知,我们是要去买船票。为防止黄牛猖威,每个人只能买两张。所以我们得多招呼点人去,还得提早去排队,售票处已经稀疏地站了些人,他们带着草帽,皮肤粗糙而黝黑,像是本地人。
只一会儿后面就站满了人。队伍显得拥挤。后面发生了争吵,一位旅客在赶走一名卖墨镜的本地人,他们两个被人拉开了。前排的本地人多了起来,企图插队。有些甚至是一家三口全员出动,这从明显的面部特征可以看出。看来黄牛是挡不住的。我们中间有人前去吵架了。还有人甚至开始拍照。一位爷爷级黄牛一开始很冷静,看来是久经沙场了。他身旁的孙子在注视我,眼神很冷。爷爷看见闪光灯,大吼,我要告你们!不能随便拍我们照的!
6.40,爷爷买完票了,和孙子加起来的4张票很快就翻倍的高价卖完了。他们开始卖地图。
8.30,我们打理好东西,回到渡口,准备登船,前往东极岛,中国最东面的住人小岛。
乘客很多,我们在检票处拥挤得难以前行。浪花击打岸边,我叮嘱弟弟注意拿好票。一分钟以后弟弟一松手,票掉到了桥下的鹅卵石上。他茫然地看着我。我想到我们等了一个半小时才等来的票,大吼一声:“票掉下去了!”顿时全桥的人都慌了,我妈试图下桥,可身高有限。多亏一位身手矫健的叔叔化解了危机,弟弟拿到票之后仍是一脸茫然。他被吓昏了。
游轮上的景色很美。枯黄的海水有节奏地掀起一浪又一浪。身旁的人不时地被浪花击中,却争先恐后地渴望再来一次。我的耳机里放着jonas brother 的year 3000。视觉与听觉的双重冲击使我与浪花融为一体。
远处的海岛上有一座石像,酷似自由女神,伫立在岛的最东方,她的眼前只有海和天,她在眺望谁呢。
看痴了,低头,海水突然变得那样清澈,碧蓝碧蓝的,海天一色了,不可思议的和谐。
向后方望去,可以清楚地看到一个黄蓝交界处,“阴阳割昏晓”。波浪起伏更大了,人们也更乐于去接住那些接不住的浪花。
起起伏伏一个小时后,我感到一阵眩晕。人们狂欢的喧闹渐渐模糊。甲板开始摇晃地厉害。我的脑子里被什么东西搅乱着,简单粗暴地揉在一起。喉咙口被什么东西堵住。我知道自己不行了,赶紧回舱。闭眼,渴望维持住这段爆发前的平息。
坚持了好一会,游轮终于短暂地靠岸。我们随即换乘一艘渔船,前往东极岛的东极,东福山。
渔船要更加肮脏和拥挤。渔民粗糙的双手放开麻绳,我们再次出发。我背起那个比我人还大的背包,立在船尾,渴望迎面的风可以化解颠簸。身旁的一些驴友正引吭高歌,声音盖过了令人恶心的发动机。海面越发的不平稳了。前无旁物,后无群岛,区区一叶孤舟任凭大海左右。这可不是昨天那个被蹂躏却无力还击的枯海了,没有人敢对它不敬了。
波浪越来越大了。迎面的凉风只是太小剂量的麻醉剂。弟弟前来报告说妈妈吐了,这不出乎我意料,即使她一再声称自己的体质很好,几斤几两我还是看得出的。船上的很多人都开始吐了,除了几位疯狂的驴友,其他人都一脸严肃,即使眼前纯净的海与天是多么柔和的假象。
波浪还是一个接着一个,前面的岛屿却还遥遥无期。我们像是坐着没有尽头的过山车,没完没了地体验着间歇性的失重。直到东福岛的出现,一个巨大的半球体岛屿,突兀地立在海和天的怀抱中。
越来越接近了,却越来越颠簸,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吐了。我听见身旁有人说还有三分钟,我们就可以脱离深海了。三分钟。每一秒却都生如煎熬。我开始倒数180,数到175时就感到喉咙里的东西又上来了。170时再也熬不住了,胃里一阵酸水涌出来,或许还夹杂着早饭中的甜豆浆。可还是够酸。出乎意料地是我只吐了一小口,我本来做好了吐到靠岸的准备的。接下来的时间就过得快一点了,反正也没有恐惧和顾虑了。我就像恐怖电影里对抗变异人群的斗士,可惜不是救世主,到头来被咬了一口也成坏人了,眼睁睁地看着别人战斗了。
下船了,我和妈妈回合,她面色苍白,一副疲态,看来吐了不少。上岸后我竟还有气力背着那比我人还大的背包上路。我爬上半山腰,回头望去,码头上还有很多人在烈日的照耀下低垂着头,无精打采地坐着。
中午的餐桌上尽是海鲜,越是丰富越是奇异我就越是恶心。一口也没咽下去,喝了两杯可乐,便进帐篷睡了。
下午3点,挺得住的人继续爬山。我们从小路插上,披荆斩棘,山顶所见却令人失望,无非是一块光秃秃的大石头,一位叔叔心有不甘,将它命名为龙骨。爬完山我们本想去碧海中游泳,可成群的海虫和凶猛的波浪还是制约了我们的计划,拍了几张照我们就匆匆地回去了。目的地的挑战远没有前来途中来得惊心动魄,只可惜前来途中挑战的左右者不仅仅是我们自己。
晚餐的桌上又堆满了海鲜。我闷闷不乐地去小卖店买了零食,在这个几乎是与世隔绝小岛上想找到零食也确实是不容易。
傍晚我坐在本地人家的阳台上。楼下的女主人在洗碗,东福山的本地人还是很淳朴。不远处的一个杭州男人在唱歌,他一整天都很激情。他是个很热情的人,中午还送给我们半个从杭州带来的西瓜。远处可以听到潮起潮落声。眺望这座岛山,房屋都衣衫而建,如梯田一般鳞次栉比。它被称为海上的布达拉宫。
但我这又是怎么拉。已经到了这里,心却始终还在海上。这就是目的地了,我却始终觉得我在过程中的付出要远远大于我在这里所得到的震撼和享受。我并非说这里不美,但我们的确像是一群寻宝勇士,翻山越岭,降妖除魔,却只在终点发现了一枚淘宝网上可以买到的银勺。
09.7.18
3.
醒来,外面的风很大。从半山腰向下望去,海浪显得比昨天更加疯狂。
杭州人昨天说他会去预定8.30的船,他们一行28人,加上我们一行10个人,正好可以坐一只船。我们很是感激,我们来自不同的地方,却在这个偏僻的海岛相识为友。不过这么大的风,我们能上船吗。我们问本地人,他们说绝对没问题。我们便放心了。
还有好一段时间。我们便坐下来打牌。这么大的风,坐下打牌实在是浪费了。我便跟大家告辞,独自上山采景。不断有车从环山公路上冲下来,车上坐满了旅客。他们不断爆发出尖叫声,在与风的碰撞中获得快感。
我没带照相机,只能靠着手机的一格电勉强拍照留念。手机的像素不高,无法分辨出哪个是天哪个是海。我忍俊不禁,继续上山。路上遇到了捆草的老人,黑色红色的蜈蚣,还有严肃的边塞军人,我向他敬礼,他与我相视一笑。
我回去的时候,发现大家都很着急地在门口徘徊。向码头望去,上百号人已经在上面聚集,等待前来的船只。这让我们与杭州人的约定都很脆弱。不过他说他会预定的,预定的应该没问题。
这时杭州人恰好也走来,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这与他昨天一整天的激情四射全然不同。我们赶紧上前询问能坐上船吗,他说我们只订了28人的船,你们等下一班船吧。
在这种攸关的时刻,临时的薄弱友谊是靠不住的。只可惜我们太纯真地相信了它。没有时间后悔了,我们当机立断马上赶到码头。在这极其偏僻的海岛上,天知道等来一艘船要有多难。况且这里屯积了上百号人。我们站在码头的最前方,等着前面那艘飘荡着过来的一叶孤舟,杭州人在我们后面对他们一行人大喊我们的船来啦!我们的船来啦!我们站在前面不动声色。
船靠岸了,我们以最快的速度跳上了上去。杭州人在后面声嘶力竭地大喊,他们不是我们的人!赶他们下去!我们已经都钻进了船尾的储藏室。一个陌生的18人团队也跳了上来。杭州人的28人团队最后也都上了船。这艘所谓的28人船如今载了56个人驶离了码头。
我挑的位子很好,下面恰好有凉席,左边还有墙壁可以靠。窗外的习习凉风也可以吹到一些。这使我可以在比昨天更艰苦的环境中睡着。妈妈不同了,她上船时还在为刚刚的惊险争渡而对我偷偷地笑,我睡着起来她在船舱外已经吐完回来了。要没有我这里的天时地利,想要在这个此起彼伏的魔鬼摇篮里坚持住还真不是件容易事。
一会儿船突然停住了,我已经可以看见不远处的对岸码头。我赶紧跑出储藏室。杭州人一行已经搭上了另外一艘船驶离。那个杭州人在离开的一瞬间还对我微微一笑,如同我们初次见面一样。
船上只剩下我们和另外争渡的18个人。船长说是抛锚,其实是坐地起价,20块一人的船票被狮子大开口成了150。船长显得很坚决,好像没有讨价的余地。船安静地漂浮着,对岸杭州人已经上岸,等待游轮到来,转乘回去舟山。另外18个人都很年轻,在这个时刻都十分轻松,一个女孩子说船长我可要跳海啦,我们两方都要吃苦头的。另外一个男孩子大声说,船长,你今天真帅!我们一行人则相比十分严肃,将临界点定在了80块钱上,这已经是最大的让步。
这里的海面非常平静,我们还在这里稳稳地漂浮着。合谋前来接的船已经到了我们这儿,整装待发,那上面的船员显然为今天船长的拖泥带水十分不满意。船长没办法耗下去了,事实上我们也耗不起这个时间了。80元一人,我们终于到达了那并不远的码头。
午饭时我们仍然为刚才船长的无耻行为而气愤不已。午饭后我们去买了三点半的船票,一些人打牌,一些人则闲逛。我和弟弟去看码头边的惊涛骇浪,一次次地期待着惊涛拍岸,为其激起地数尺浪花而欢天喜地。弟弟时不时的拿出相机抓拍,却少有成功。我们逛来逛去。弟弟摸着口袋,突然对我说,我的钱包不见了!他一脸茫然,如同当初丢了船票一样。
我们搜遍了所有途经的地方,没有找到。钱包里有一百多块现金和一张一千块的借书卡。弟弟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这钱包跟了我两年了。听得出来他十分爱惜他的那个钱包。我们坐上沙发,他依旧一脸茫然。我叫他去问问售票处的人,可能是在买票的时候丢的。他还是一脸茫然,把玩着他的照相机。我对他说,你不可能一辈子都靠着我帮你,你已经初二了。关键不是你要找回钱包,你至少要有找回的勇气。
在我不断地激励和嘲讽下,弟弟终于拔腿就跑去售票处。看到他垂丧着头从那里出来,我问他找到了吗?他摇摇头。我说钱包丢了也值了。然后又说了一大堆肉麻的话,像个老者一样,实际上我也就大了一岁。
下午我们翻过一座山,却发现码头与我们隔了一座悬崖峭壁。我们需要攀岩一样攀过去。女人小孩们都已经改道,男人们也都像只猴子般地攀了过去。我仍然记着从前攀岩的经历,我只攀了两格。这次不一样了,没有缆绳把我接住了,下面就是大海。我想了想我将来的人生,好像战士去赴死一样,咬咬牙还是决定攀过去。很顺利地居然攀过了。
码头上我激动万分,于是再攀到了更高的悬崖上。弟弟看见我也跟了上来,我们在悬崖峭壁上坐下,眼前风光无限,一面是葱绿的青山,一面又是一望无际的碧蓝大海。已经过了三点半的时间,游轮却显得遥遥无期。我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却发现内存已满。我吩咐弟弟照相,弟弟却说照相机没电了,刚刚抓拍浪花的时候耗完了。
我哼哼地笑了,摇摇头,放下了手机。凉风袭面,我却也不想再拍了。我终于明白此行我们追求的是什么,如妈妈所说的,是体验。正如拍照,照片只是一个结果。我们需要的体验过程。坐船也是一样。我们可以看到相同的景色,却可能再也体会不到相同的痛苦了。
我摘下悬崖上的一颗狗尾巴草,对着它哼起了歌。然后我把它吹落悬崖。它在空中轻盈地舞动,直到消失不见。我突然听见码头上有人在欢呼。顺着他们望去,游轮正不紧不慢地向我们赶来。
我们要回家了。
09.7.1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