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正晚。没有云,闷热使这个城市的一切喧嚣黯然失色。
大概要下雨了吧。外公说。他转过头来问我,但天气预报说今天没雨,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应该会下雨吧,天气预报一向不准。我无所谓地回答。外公看着动静无测的天空,着迷地说,变化总是有规律的。我悄悄嘟哝,有规律的就不叫变化了。
此时我们正吃完晚饭出门漫步不久,快要走出外公家狭长的胡同。这是一条安静的街巷。前方卖油条的人家早早地收摊了,着装普通的妇女吃力地把垃圾扔到一幢巨大别墅下的垃圾筒里,偶然有老年夫妇缓慢路过,他们做着阔肩运动。今天的远处没有夕阳作布景。
外公低下头一声令下,走,我们去百花园。刚刚不是要去中山公园吗?弟弟很是惊奇。变化总是没有规律的。外公对我回眸一笑,露出了他的黄白牙齿,比以前的颜色浅的多,最近一定没抽烟。
我们就步行去了百花园。百花园中人比花多。我和弟弟不时地把脚抬起来驱赶蚊虫,外公却安若泰山。路过两个坐在石椅上的陌生老年妇女,其中一个人有节奏地拍着大腿,低着头说阿威对他娘老子很好。另一个点头表示赞同。她们的身旁伏着一条慵懒的狗,眼皮半耷拉着像是想睡觉。
外公突然笑了,他说我看到那篇你对东方红的评价了,我觉得你最后一句写得很好,写出了从你对政治的一无所知到经过我的红色教育后豁然开朗,没有那一句别人还以为你都初三了还毫无政治见解的呢。我说阿公你没仔细看啊,最后一句是我的虚伪之说啊,我并非没有政治见解,只不过和你们老一辈不同罢了。
弟弟在旁边若有所思地说我们是新一辈。外公顿了一下,转过头来问我,你说什么?我故作诚恳说我非常赞同你的观点。弟弟在旁边笑。我们静静地向前走,不知不觉已经绕了一个大圈。外公今天很开心,设问我们,你们知道我为什么每天早晨要起来爬山逛公园?我们说不知道。外公用手指比划,如年轻时当领导一般,说,一是为了吸收新鲜空气;二是为了舒活筋骨,锻炼身体。
我和弟弟急忙问三呢,三是什么。外公尴尬地说没有三。我们说这不符合你的作风啊。外公便又笑了。今天他老是笑。马路上汽车飞驰,我们却在慢慢地走。身旁人行道上的树还太小,没有绿荫可歇。
我和弟弟打打闹闹互相嘲讽,弟弟还要为自己身体上的弱势而不停躲避。外公却安若泰山。
突然外公停住了。弟弟问怎么了,外公说我听见遥远人家的哭声。我们静下来,果然听见马路对面拐角处婴孩的啼哭。我深深地沉浸在其中,它穿越了隔壁酒馆的吵闹,穿越了马路上汽笛和发动机的喧杂,蹦跳着来到我们身旁。
我的手掌沾上了水滴,我还以为是眼泪。然后我抬头看天,才知道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