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朝鲜孩子在树荫下歇息。他们结对来到万景台,这里是伟大领袖金日成主席的故乡。 空气很不错,有树叶的味道。无非是一座矮小的民居,却因为一个特殊的存在,而被奉为神坛。朝鲜孩子还稚气未脱,清一色的校服对于他们显然过于宽大。一张像被煤染过的脸,一双只剩下骨骼的手臂,大概就是他们的全部写照了。有三个调皮些的男孩,在角落里偷偷比划着意大利人的黑色墨镜,他们在眼睛周围画了一个圈,然后都笑了。看到照相机的那刻,却都逃到了大树后面。仿佛是个可怕的玩意。
一辆从未谋面的绿皮火车。把窗户打开会很吃力。车厢里很闷热,就像刚到朝鲜的时候,我们坐在二楼一个完全封闭的候车室里。汗和发霉的味道。但很干净,连公共厕所都一尘不染。商店里的售货员很漂亮,夺去了贫乏货品的魅力。我们不能下楼。仿佛稍微的疏忽,所有的秩序也许就会被打乱。门口有荷枪实弹的士兵,与海报上的一模一样。他从不移动眼神,像是一尊雕像。
雕像。板门店的朝鲜士兵。与身后的韩国士兵,距离不过五米不到。烈日炎炎。韩国士兵佩戴着墨镜和无线电接收器,连黑色手套都似乎得到了武装。不同于普通的军姿,他们把腿叉开,双手弯曲着握紧拳头,更像一个奥特曼。朝鲜士兵相形见绌。他们的装束似乎还停留在五十年代的保家卫国。但他们既不羡慕,也不自卑。流露不出任何情感。像是一尊雕像。朝鲜导游的中文都很好。他们大声介绍着板门店会谈时的种种,仿佛曾经身临其境。游客们坐在曾经代表坐过的椅子上,摸索着怎么坐更舒服。帝国主义是邪恶的。导游说。他们诡计多端。我看着她坚定,亢奋和真挚的神态,很同情。
那是绿皮火车到站之后。五个小时的旅途,从新义州到平壤,窗外的景色,无非是从农村到田地的简单重复。到处都可以看见红色横幅,一排不认得的朝鲜字,最后总是一个巨大的感叹号。下车以后,首都平壤的红色标语只见更多。不断地出现巨大的海报和壁画,上面的战士们拿着冲锋枪,在炮火的映衬下笑容满面。仿佛迫不及待地要进行一场战争。火车站的旁边停放着几辆奔驰,车灯还是圆形的,至少产于二十年前。建筑没有什么特色,但整洁且布局美观,只是难以掩饰古老的痕迹。此后我们去过的几乎所有建筑都建于九十年代之前。之后的一个漫长年代,像是被轻易地榨干了。
我们坐在颠簸的旅行大巴上。周围有驶过的有轨电车,玻璃是残缺的。里面人满为患,大人小孩,工人学生。他们都把头靠向窗口。我还看到一辆车子,上面装满了高音喇叭,激情澎湃地播散着某种思想和情绪。在去看阿里郎的路上,我们看到正在练习的中学生。他们仅仅依靠其余同学的手臂,高高跃起。空中的曲线,不知道已经翻转了多少次。还有的行人,他们结队去体育馆观看表演。即使是参加娱乐活动,也都迈着整齐的步伐和队列。那是谁也撼动不了的。
我觉得那是人力的奇迹。十万人的演出,几乎天衣无缝。以人作为像素的背景屏幕,整齐和熟练地变换着。两万个学生,上百幕场景,他们不断改变自己手中的版块,默契度却甚至超过了电子微粒。每个人都像是机器。我突然觉得很难寻找到个体的存在。每一个个体,都可以被另一个轻易地重复和代替,茫茫人海仿佛已经无法分离。没有独立的存在,一种强大的秩序主宰了这里。
某一天我们去了金日成的铜像。每一个路过的人,都要放慢脚步,在铜像的正前方,虔诚地鞠躬。这里不允许拍照,甚至不允许模仿铜像上的手势。一切都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我想起每一个人,在提起他们领袖时的那种骄傲。他们从来不认为自己贫穷和落后,相反他们对自己的生活感到满足和自豪。他们对公有制带来的好处滔滔不绝,谈起粮食分配,学校,医院更是满面春风。人们热爱奴役,热爱所谓的万众一心。还有某个公园的大石头上,刻着金日成去世时写下的最后的东西,不是祖国统一,不是民族团结,而是自己的名字,金日成。独裁割裂了独立性,却提升了幸福感。这又回到了一个本源问题,人类为何而生?我们是要去承受自由的苦难,还是去蒙求奴役的幸福。
知识分子被消灭了。我从未看到过他们的痕迹。我看过朝鲜的报纸,整版整版,全是金正日的插图。书柜里摆的书,无非是金正日传略和恐怖大王美国。人们可以轻易地被吸收,洗脑。没有异见的国度,价值观是可以随便被操控的。我不否认金正日是一位强大的政治家,也不否认他的强硬是维护政权和尊严的唯一方式。自由的代价就是剥夺自由。但政治和人民,利益和生命,孰高孰低。
那是战时的百米电梯,直通地铁。电梯很快,像是要把我们带下一个万丈深渊。我突然觉得,朝鲜最大的魅力,就是可以让你轻易地爱上它。所有的东西,都是他想让你看到的。严格的规定,荷枪实弹,他要让你一开始就失去所有胆量和尝试的歪念。然后你就喜欢上了这里的原始,淳朴,你忽视了一切的可怕和危机。由个人权利的无限膨胀产生的强大秩序,会让人不自觉地皈依。这是个人力量的胜利,也是它的巨大失败。我看到地铁上的朝鲜人,他不敢往我们的方向投向哪怕是一个眼神。他们觉得西方思想是邪恶文化,外来思想是不纯洁的。他们并非逼迫——而是自发地进行辨认,哪些是应该接受的,哪些不应该。所有的独立性被用来消灭独立性。
在某个夜晚,我偷偷溜出了酒店,冒着必然遭受批评的风险,散了会步。我走在路上,很暗,没有路灯。我仅仅能看清迎面而过的行人。他们迈着刚劲而单一的步伐,彼此之间不说一句话。所有人的表情都是相似的。仿佛是局域网的连接。远处的工厂里放着喧闹而慷慨激昂的音乐——据说是为鼓励工人工作。全城仿佛都在加紧生产。
时间并非顺流而下。它汇集到了中途的某个顶峰。我们去了平壤中心的主体思想塔。那是平壤的地标式建筑。站在它的下面,简直望不到塔顶的火炬。你感到渺小,这就对了。在集体的力量下你必须要臣服。思想容不得旁门左道,主体的即是正确的。我想起金日成高耸的永生塔,还有红色横幅的巨大感叹号。所有的情绪都会被调动起来。个人即归整体,整体即是个人。意志和秩序,达成了某种强大的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