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的小树林会给我一种安全感。那是少有的寂静之地,除了高的令人敬畏的水杉和香樟,以及在它们庇护之下小心滋生的杂草,鲜有看到其他什么东西。小树林里总会有几道不易被轻易发现的小路,像独木桥一般的狭窄,仿佛你稍不注意,就会滑进自然的怀抱,并且永远与它合为一体了。有那么些时候,我会等人都回家了,一个人坐在树下的小亭子里,看书。每次被风吹醒时,看见的只有树叶和野花。有时却不止是风,还有飞来的虫子。我叫不出名字,却愿意看着它在我的手臂上略作停歇。有时我也愿意什么都不做,就只是靠在石椅上听歌。
我喜欢周云蓬。那是个唱民谣的盲人歌手,有着一副令人感动的嗓音。我还记得在一次诗会上见过他。那时他戴着一副黑色墨镜,娴熟地上台歌唱和拨弄吉他。我还记得他说起《赠汪伦》,说李白是唐朝的共产党员。他唱《沉默如谜的呼吸》的时候,会有一种忧郁和沉重的力量:
千钧一发的呼吸 / 水滴石穿的呼吸 / 蒸汽机粗重的呼吸 / 玻璃切割玻璃的呼吸
在歌曲的最后,他念到一串人名。一开始我还怀疑那是一首断续的诗,后来才知道不是。直到我可以将他们全部背下来的时候,才发现这些人,我都鲜有听闻。
叶云生,臧洁雯;洪峰,矛土;安列,齐美;晁卓洲,陆秀莲;何国锋,董大平;慕笛,张惠生;马金良,李力群;陈丽萍,梁伟;顾幻歌,尹非非;滕丝竹;光之奴,辜鸿铭;胡兰成,刘浩辍;王实味,尤本道;北鸣,陈阿南;刘豌豆,姬晓峰;黎水秀,周静;杨文爽,方力强,王裴,杨小燕;牛天赐,冯铿;邵飘萍,李爱国;韩盈藤,唐颖;尹春生,......
像是一串尘封的密码,我有破解的冲动。我要认识他们。我把他们的名字打到网上,渴望借助强大的搜索引擎,知晓一切。但罕见的,数以亿计的信息显得脆弱不堪。在一遍遍的翻看之下,除了认识了写垃圾网页和广告,我几乎一无所获。大部分的名字,都消失殆尽了。有一些人,像胡兰成,仅仅是因为另一个人的存在而被发觉。还有少数幸运的,终于被保存了下来。他们大都在半个世纪前已经离开人世,关于他们的文字,大都也只是寥寥数笔。但仅仅是这些陈述性甚至带有预定偏向的寥寥数笔,却将我,仿佛是天生注定,不可抗拒地带回那个风卷残云的乱世之中。
那是1926年的北京。一个四十岁的男人躲进了东交民巷六国饭店。他并不因此觉得安全。相反,他觉得自己快走到尽头了。他曾经无数次经历过死亡和恐惧的埋伏,无数次巧妙逃脱,在逃脱之后立即向命运宣战。他从来都是个极聪明的人。十四岁即考中秀才。二十六岁就成为《汉民日报》主编。三十岁,创办《京报》。这份报纸自创立之初就成为自由主义的象征,即使它四面树敌,依然成为了真理寄托的希望。三十岁之后,他一直以多重身份付诸工作。他报道过袁世凯的丑恶,揭露过张作霖的不齿,他从来就没有想过仅仅靠自己的聪明自保。四十岁,他却要真正地感觉自己要直面死亡了。张作霖的通缉令已经传进北京。他觉得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是太长的路了,现在是1926年,什么都未见倪端。任何人都会怕,他也会,但邵飘萍依旧以戏谑和讽刺的笔调,发表了人生的最后一篇文章:
鄙人至现在止,尚无党籍(将来不敢予定),既非国民党,更非共产党。各方师友,知之甚悉,无待声明。时至今日,凡有怨仇,动辄以赤化布党诬陷,认为报复之唯一时机。甚至有捏造团体名义,邮寄传单,对鄙人横加攻击者。究竟此类机关何在?主持何人?会员几许?恐彼等自思亦将哑然失笑也。但鄙人自省,实有罪焉,今亦不妨布之于社会。鄙人之罪,一不该反对段祺瑞及其党羽之恋栈无耻;二不该主张法律追究段、贾等之惨杀多数民众(被屠杀者大多数为无辜学生,段命令已自承认);三不该希望取消不平等条约;四不该人云亦云承认国民第一军纪律之不错(鄙人从未参与任何一派之机密,所以赞成国民军者,只在纪律一点,即枪毙亦不否认,故该军退去以后尚发表一篇欢送之文);五不该说章士钊自己嫖赌,不配言整顿学风(鄙人若为教育总长亦不配言整顿学风)。有此数罪,私仇公敌,早伺在旁,今即机会到来,则被诬为赤化布党,岂不宜哉!横逆之来源,亦可以了然而不待查考矣。承各界友人以传单见告,特此答陈,借博一粲。
4月26日,行刑日。邵飘萍对官兵们说“诸位免送”。枪决的时候他笑了。
这是2010年。将近百年之遥。京报自七七事变之后就停刊了。现在有多少人还记得它?现在有多少人还记得他。些许报纸是后退而非前进了,很多时候它成了权力与金钱的扬声器。自由在一个世纪中仍旧是许多有志之士心中追求的目标。战争早就结束了,这是个和平年代。人们不用去想那些有关生死的命题,倒是对股票和房产的行市尤为关注。一个世纪前的混乱和动荡显得不可想象,我们生活在一种过分的安逸和统一中。网络和电媒主宰了人们的独立思考和意识形态,人们高喊着仿佛是父辈的口号,要民族复兴,要称霸世界。沙文主义正在蔓延,与一个世纪前的凝聚不同,理智与质疑,被集体的声音湮没了。
和平时代,想得到信息并不是很难的事情。畅销书的榜单上每一期都会有新的书目出现,很多只能被称为写手而非作家的人物被推上了主流,他们受到疯狂的迷恋,一天可以产出上万字的文字,并且像通关游戏一样,时不时地推出1.0,2.0的新版本。选秀节目也很疯狂,孩子在舞台上尽情挥霍所谓的梦想。人们被这种生活迷住了,觉得每一天都充实无比。如果说有谁还会去关注战争和那些被风吹散的名字,他一定是被时代遗弃的孤儿弃子。娱乐至死,才是最好的归属。让时光去冲淡历史,以及它的孩子们,短促的呼吸。
鱼死网破的呼吸 / 火焰痉挛的呼吸 / 刀尖上跳舞的呼吸 / 彗星般消逝的呼吸
王实味在十九岁的时候是个典型的热血青年。那是一九二五年,军阀割立。他写了篇书信体小说,里面说道:“我们青年的使命就是要用我们的力去捣毁一切黑暗的渊窟,用我们的热血去浇灭一切罪恶的魔火,拯救砧危的祖国,改造龌龊的社会,乃是我们应有的唯一的目标与责任。”那时他还很单纯,觉得正义和邪恶就是绝对的对立,以为承担起正义的使命,就可以直捣邪恶的黄龙。
1942年的时候,他已经三十六岁了。他完成了自己的梦想,只身来到延安,并成为革命重要的一员。但他仿佛从来就没有让年龄销毁自己的执着和锐气。他连续写出了《政治家 艺术家》以及《野百合花》,成为了暴露黑暗的先驱。但他在不合时宜的地方发表了不合时宜的意见,被神话的延安在他笔下成了首长们夜夜歌舞的玩乐场。这两篇文章自会产生强大的舆论影响,并且很有可能,成为党派之间斗争的砝码。一个字,也许就悬挂着他的整个命运。他难道不知道后果,还是和十九岁那样热血澎湃嫉恶如仇然后不顾一切的冲动鲁莽?不,他已经三十六岁了。他知道结果。
1947年7月1日。在建党节的一天,王实味被秘密处死。“砍杀后置于一眼枯井掩埋。时年四十一岁。”
半个世纪后,他的儿子,到了五十五岁,才得到了帮他平反的机会。他被埋在一眼枯井之下,在国军的狂轰滥炸之下,估计早就不见了踪影。他甚至没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墓碑,而多少人,又会记着他,前去献上鲜花。
怀念早就成了陈词滥调。半个世纪以来的一代代人,总是有着天生的使命,要去继承伟大传统,信仰和意志。但一代代的传递,像是徒手接着散落的沙子,从第一代的人满怀殷切,到如今的空无一粒和不屑一顾。传统沦丧了,信念也已经无影无踪。鲜有人记起曾经那些出生入死的无名士人了,这些人曾经叱咤风云,却还是因为某个空洞的政治行为而导致了灭亡,最后历史也忘了他。战争时代成为了记忆中某个玻璃碎片,没有经历过的人,更是无法寻找它折射出来的某些光芒。
很多人都发誓他的名字要被后代所传诵。很多人也的确做了他们所能做的所有。但很可惜,胜者总是极少数。政治,党派。胜利的才是正确的。失败的代价是,不论你有多大的功绩,你都要被遗忘。有时我们可以听到千万个沉重的呼吸,却一个,也喊不出名字。
沉默如鱼的呼吸 / 沉默如石的呼吸 / 沉默如睡的呼吸 / 沉默如谜的呼吸
一篇文章,可以轻易地招来杀身之祸。遇罗克,仅仅是因为直言不讳的《出身论》,而需要去直面死亡。刚刚问世便遭遇抨击和侮辱。生命对生命的亵渎。结尾句的“ 胜利必将属于你们!一切受压迫的革命青年,起来勇敢战斗吧!”,却仿佛是自己对自己的嘲弄。
他没有屈服,没有认错。他本以为这是个上进,蓬勃的年代,他以为,人们会站出来为他喝彩。但没有,他低估了政权的力量,它负责安抚生命,也掌管生死。但即便一切仍可亡羊补牢,他仍然为自己而站立着。等着他们将自己的头颅摘下。
但他并非一个完全的勇士,对于生死,任何人都无法抗拒恐惧。即使是遇罗克。张朗朗真诚地还原了他。“他特适合搞政治,对这一套特熟。有一个原因是他一直在社会上不顺,这样他就得跟各方缠斗,研究对方的逻辑和它整个的制度。所以我们同样都关在监狱里,我们根本不知道那个看守啊、队长啊、预审员叫什么,人家也不说,他就(对)每个人是谁,谁跟谁的关系摸得一清二楚。”他想活下来。但他失败了。
并非是消失的名字才会被遗忘。“现在正好是两个极端,有些人想让你遗忘,现在很多人也确实把他遗忘了;有些人想把他神化,但是神化的过程中他忘了,神化实际上是让人们忘却他的最好的办法。因为最后那个神的破灭是最快的。你只有把他还原成一个真实的人,人们才能记住他。”张郎朗说。一个不真实的存在,同样令人惋惜。
令人更加惋惜的是,如今,太多不真实的存在已经充斥了我们的思维空间。粗暴的划分是各种斗争的精神遗产,一个人,只要不是十全十美,必定是十恶不赦。胡兰成是汉奸是薄情之夫,鲁迅从来都应是文坛无可争议的一枝独秀。历史微笑着带上面具,将真实的面目永远的遮掩。
有时改变需要上千年的时间,有时却只需要一代不到。现在的中国人,已经不是半个世纪前的中国人了。我并非嘲弄时代的愚昧,相反这是时代的必然。这既是传统的消失,也是另一个启程。谁也说不清我们正乘着朝向哪儿的列车。而改变的代价则是个体的悲剧。少数人被记住了,其中一些也正轻描淡写的在消失,更多的则是被永久的遗忘了。那些被遗忘的墓碑,他们在时光中沉淀下来,密密麻麻的,成为时代的岩层。
我从小树林的石椅上站立起来的时候,还可以看见远处有人在缓缓穿梭。我吹走手上的小虫子,有一天我也许会惊奇地发现他们的名字,却再也看不到它了。泥土有一种微弱的芳香,但却是沉淀的,仿佛属于整个大地。有很小的孩子在没有目的地胡乱奔跑,还有人坐在食堂门口看天。云正以一种不被察觉的速度离开。他们都无忧无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