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在去年,阿姨家养了一只藏獒。取名康巴。
初见康巴,它大概才几个月大。那时我刚下车,远远地就听见它在车库里嘶喊,以及努力挣脱笼子的声音。虽未见其容,但可以很强烈地感受到一种高原的血性,一种血脉里传承的刚猛与决绝。它的呐喊直到我们吃完饭还未见停息。
我突然有一种想与它相见的冲动。我小心翼翼地打开车库的门,里面的光线很暗,像是潮湿的井底。伴着门缓慢张开的视角,我对下一个瞬间突然充满了憧憬与恐惧。然后我看到了它--在最深的角落,挺立在一个巨大的钢铁笼子里,用锋利的爪子抓住笼子,像是不停地尝试要撕裂它。
它看到了我,那双有神的眼睛,深邃而锐利。它峥嵘地吼叫,像是被激怒一般地暴起,用强悍的双腿发疯似地踢踹着笼子。那个深沉洪亮的喉咙显得永不疲倦。我立刻合上了门,极速振荡着的心跳才略微平静。
第二次与康巴的棋逢对手是在两三个月后。那次是一次家庭聚会。很多人悉数到场,康巴怕是没见过这种大场面显得略微拘谨,除了宾客来时的几声石破天惊的吼叫,无人问津也使它自知无趣,便也不叫了。晚饭在平静中很顺利地完成了。受上次的心里阴影,我终于没敢去看它。
吃完饭手痒,拿了球到屋外去投篮。阿姨家的篮筐装在车库外的墙上,以前我很喜欢在这里投篮。一开始我也没什么顾虑,结果还未出手投篮,远远地稍微拍了下球,康巴就展现了它久违的怒吼。看不见它,却被它深深地吓到。我相信钢铁笼子的坚固,但我又仿佛看见车库门的颤抖。好像康巴挣脱了笼子,冲了出来啃咬着一切阻碍物。我那天二话不说就跑了。没敢正面交锋,却始终怀恨在心。
第三次,也就是今天。在车上我就已经心潮澎湃,记忆中它有比我更庞大的身躯,它有石破天惊的怒吼。仿佛与阿基琉斯的决斗一般,在极度恐惧的边缘,竟也感受到了兴奋。
下了车,它并没有立刻吼叫,静得反倒有些诡异。我一步步地逼近阿姨的家门,心里早已有些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失望,这时它才吼叫了起来。久违的吼叫。刚猛之气犹在,却吓不倒我。我正想扣响大门,那吼声却突然停止。我敲门,它还是不叫。
它是熟悉我的脚步声了,或是灵敏的鼻子已经嗅惯了我的气味?我进了门迫不及待地打开车库,车库里依旧鲜有光线,角落里的它却不见!
它在哪里,逃脱了钢铁笼子了吗,它在咬车库的门吗,它在目中无人任意地张牙舞爪吗!我却没看到笼子。车库里很安静。
它在哪里!我问弟弟。弟弟说它在笼子里,在窗外花园里的笼子里。
我长舒了一口气。径直地走向窗台。窗帘正合着,光线若有若无地渗透进来。我冲动地要拉开窗帘,手在接触的一刹那却也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地拉开窗帘,随着窗帘地张开,我又充满了初始的憧憬与恐惧。我看到了笼子,一个木头笼子,比原先似乎要小一点。康巴它蹲在里面。四脚弯着,蹲在里面。
好一会它才发现近在咫尺的对手。它蹲着朝我怒吼,见我不走,就挺立了起来。这才是它。它肆虐地吼叫,见我还是不走,便用爪子抓住笼子,努力把头探出来。多少显得有些徒劳。它终于开始不知疲倦地吼叫,我看到了那只黑暗中朝我吼叫的康巴。我突然拉回窗帘,心跳略有平息。紧接着我从窗帘的另一侧看康巴,它的视线还凝固在刚才的地方,全然忽略了身后的我。它是迟钝了么,还是太过期待我的再一次出现。抑或都不是?
远处有人家也养了狗,在这段平静的期间趁机尖叫了几声。娇滴滴的尖叫,一听就可以想象到它的全身白色绒毛。这几声尖叫,在这个不合时宜的时候搅局,是嘲讽么,康巴却也没有理会。
我拉回窗帘,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