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因为那次食堂排队时的谈话,我想我不会对文学有什么新的思考。在此之前我总是尽力去体验数字和公式的快感,尽管快感的很大一部分是自己制造的假象。我害怕去参加课间同学的以诗会友,或许是我太没有诗性又偏偏恃才傲物,我总觉得那些只是浮夸字词的胡乱拼凑,除了生硬的模仿和炫耀的洋洋得意没有任何灵光一现。我从没经历过什么面对面的思维碰撞,我们的文学社社长甚至不知道北岛,他的书柜里却满是新概念作文。
但那次食堂排队时我们却谈到了文学。那时我们刚刚经历了最先进和简洁的编程语言的洗礼,却莫名其妙地谈起了这种古老的话题。谈话的对象是排在五号窗口的同学,据我观察也不会写诗。吵闹拥挤的人群中我们无事可干,便不知是谁起了头。在认定双方都认识北岛的情况下,开始了讨论。
我曾经认为自己是个知识青年,当真正谈到文学的时候却发现自己一无所知。我批评了不少所谓的作家,当被问到最欣赏的作家时却久久不能给出答复。而他则滔滔不绝,提到了自己最喜欢的村上春树,对村上简洁清新的文字大加赞赏,说“写的简直和他心里想的一模一样”。他说的甚至令我有些心驰神往,即使我对村上春树从来没有任何感情。
他跟我说起了如今的中国文学,说中国作家的这些文字都太冗长繁琐了,从始至终都在外面绕,表达不出应表达的东西。我对这些观点并不是很认同,或是说我没对他们的表达方式有过多怀疑,没有发言权。我觉得文字只是一种修饰,每种形状都自然有喜欢它的人。但如果菜本来就是馊的,放再好的调料还是白搭。中国文学现在就是一盘馊菜。于是我跟他说,文字我倒不在意,我只是觉得他们表达的不是自己的声音,思维被垄断了。
他似乎不愿对此深入讨论,还是继续和我说他的文字观,他说他现在写作已经尽量很少加上繁言碎语,越干净越好。我还是坚持自己刚刚的话题,对他说,表达方式真的不重要,但现在我们表达的东西真的已经被条条框框框死了,我们听的是大众的声音是和谐的声音却不是自己和不同的声音。思想是单一和空洞的。知识分子原本应该是社会的良心,现在却成了传话筒和商人。
他认真听完了我的我的慷慨陈词,然后摇摇头,滑稽地笑着说,真没意思,真没意思,你就不能把文学想象的简单轻松点?为什么人人都要成为鲁迅?为什么你什么事情都要朝严肃的方面去想?真没意思。
我一下子不好意思回答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也许我真的没有理由。在慌张的搪塞之后,我匆匆地告辞。在回去的路上,我想是不是我一直过于激进了,事情根本没我想的这么堕落和复杂。但我又想,如果连一个知识分子都不能担起他的社会责任,那么国家的脊梁又在哪里。然后我突然觉得,也许所有的文人都像是我面前的十七岁男孩,他们并非是被封住了嘴,而是自己闭上了嘴。他们选择了正当理由来回避,思想是自甘出卖的:什么是事情都被复杂化了,其实原本很简单。
古人向来钟情山水,见到山水,所有纷繁世俗就都被忘光了。他们吟诗作画,其乐融融,即使也许数里之外早已兵荒马乱。我一直不认同这是种优秀的传统,与其说这是种情怀,不如说这是畏惧和自私。现在的文人同样选择了僻居山野,只不过他们缺少高尚的情操,转而追求更庸俗和物质的东西,然后他们也成了普通人。
但我也一直觉得,错不在他们。他们有独立思考的能力,也有身先士卒的勇气。但他们为什么害怕,这才是我们真正需要反省的地方。几千年了,似乎只有亡国之危的时候,他们才涌现出一批旷世的智者,而社会稳定的时候,他们却往往失去了发言权。
或许文学真的只是文学吧。我不能对它要求苛刻,它也许真的只是背负着艺术的使命。也许文字才是传统的延续,思想是次要的点缀。情感和理智是不能并存的吧。但在安慰自己的同时,我又感到一种不安。重重的幻想与假设,是我的逃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