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最后一节课前的第一声预备铃,我记不得自己睡了多长时间,好像不止一个下课。一个没有结尾的梦,我却连同开头一起忘了。睁开眼看到窗外长得歪斜的香樟,还有俯在叶子上的斑点阳光。礼堂门前有个国际部的胖男孩,念及四下无人,蹦进花坛抄了小路。还有两个走在树林里的女孩,乌黑的头发使背影芬芳了不少。有时候只看背影,往往才能留下更美好的花季印象。
记忆总是从这个时候开始。
熬过了这节课。大家蜂拥到了讲台前面,开始用各式各样的手机拍下黑板左半边的周末作业。有时我可以抢到不错的位子,有时却只能排队等候。我把作业塞进书包后,望着桌肚里的一排辅导书,犹豫了一下,还是全部带了回去。我想明天我一定会废寝忘食地学习。今天还是放松一下自己。
我背着很重的书包和箱子,抱着球径直走去篮球场。大家都忙着回家了,家长在前面帮着拎臭衣服,一边还教育着孩子。操场上还一个人也没有,篮球架像是白色沙漠里孤独的仙人掌。有时太阳会很刺眼,但比起中午来要好得多。一开始只有我一个人在投篮,很快会有一些同学加入进来,这个操场的某个角落渐渐热闹起来,不一会他们都兴尽而归,又只有我一个人了。
我把球扔到二楼的寝室走道,它要在门外静静地呆上两个夜晚,不管刮风下雨。后天某个早来的人也许会拾起它。太阳已经蹲在了天边,学生差不多走光了。修缮花木的工人聚在一起聊天,用很惊讶的眼光看着我走过。有时我突然想起某张试卷漏在了教室,龙门楼已经关了。我就爬窗进去拿。但大多数时候哪个可恶的同学已经把窗锁了。
一个月有那么个一两次,我要坐上两个小时的长途大巴回家。没有人来接我。高兴的时候我会坐着轰隆隆的公交车去南站,售票员老是叫我往后站往后站。偷懒的时候,就直接叫来一辆出租车。有一次我被一个同学骗去了地铁站。我要走一条狭长的地下通道去南站。同学告诉我说有点远,要走五分钟。于是我就走了将近半个小时。我像走在某个人的肠道里,哪里都不是尽头。路上我还碰上了一个面色黝黑的中年妇女,笑着问我借手机打电话。我说我没有手机。她不相信。我就走开了。我看见她拎着身旁的小女儿,小女孩穿着白色的裙子,打扮得很干净。她咬着左手的食指,疑惑地看着她妈妈。我感到一点愧疚,就对自己说她们一定是骗子。
到了南站,售票处的队要排到老长。有些人吃力地拖着米色的麻袋,左顾右盼保证它的安全。还有人从钱包里掏出一沓红色的百元,又想向别人炫耀,又要保持高度警惕。黄牛在排尾来回徘徊,找不到人搭讪。大家都焦急地望着上方的电子时间表,这里像一个小型的股票市场。
买完票后,我要到候车室等个几十分钟。人多的时候只能站着。饿了我也不会去找东西吃,我吃过一个柜台上的10块钱汉堡,两片面包夹一块肥肉。时间很漫长。人群里噪声嚷嚷,我做不进作业。手机上的通关游戏也不想玩,每次我输了它就从头开始。我就看着人群涌动。大多数人都是外来务工。蓄着长发的打工仔牵着打工妹的手,仿佛很甜蜜。也许他们都是只身来到上海,偶然地结识,共同逃避梦想沉沦的苦痛。老一些的民工,他们少了些浪漫,坐在座位上打盹,但仍用脚死死护住身下的大麻袋。我从来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也许是远方家乡的小侄子奢侈地想要一台录音机。他们每个月都给家里寄钱,基本没什么结余。他们渴望明天就可以好运降临,但年复一年一成不变。上个世纪打工致富的神话还没破灭,却早已开始褪色了。
检票上车以后,司机总在窗外抽烟,望着排得整齐的大巴车头。他们一天要奔波多少次班车,见惯了霓灯高照也见惯了一望无际的水田和农村。一来一去领着微薄的薪水养家糊口。我有时能买到靠窗的好票,但并不意味着那儿就属于我了,偶尔也会被身旁不好惹的女人占掉。她不愿与你争论,手指向后叫你“到后面坐去”,然后脱了鞋把脚翘到窗沿上。大部分时候我身旁的人还是很友好。他们上车就睡了,睡觉是解决一切争端的最好方法。有时我也幻想自己买了两张票,这样我就能躺下来睡觉了。
车辆的某一次剧烈颠簸会把我惊醒,然后就再也睡不着了。醒来后听到后排的务工青年们在用音质不好的手机放着舞厅音乐,音量调的很大仿佛他们要让全世界听到。也只有这些零碎的片刻,他们才能苦苦地表现自己的价值。混在音乐里的还有孩子的哭声,很多孩子是第一次坐长途大巴,出发前还嚷嚷着开心,一次颠簸就把他们害苦了。身旁的妈妈不停地安慰,无效后就捂住他的嘴。但他却越哭越盛了。他们只是胆小,还不知道,颠簸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我就转头望着窗外风景,入迷时可以忘记一切噪音。这时天空上还留有些云霞,可以看清高速路上路过的巨大广告牌,姚明拿着小罐头饮料露出僵硬的笑。银白色三菱喜欢插队,卡车像是老鼠群里的大象。远处渐渐成了农村,白屋黑瓦。可以看见老人在家门口扫地。还有人骑着摩托车穿梭在户与户之间,成为了唯一的现代化标志。
入迷的时候,风景反而成了陪衬。我毫无关联地想起我们的民族,我们的国家,想起我们的民粹主义,我们的社会矛盾。有时我要求自己回家之前得出某个结论,但通常做不到。想着想着我就会想到上周的某次考试,体育课我投进的某个漂亮三分,还有周五,我睡醒后看见的那个国际部胖男孩。然后某个时刻突然回过神来,天已经黑了,黑到外面什么也看不见,除了窗外自己的影子,还有前窗的黄色车灯。
对着窗外我只看得见自己,隐隐地在窗口浮现着,身旁是一片漆黑。转头我看见了黄色车灯,照在柏油路面上,地上光斑的移动让我知道我们在不断行进。然后仿佛什么都消失了。我只身一人,穿过了学校的小树林,穿过了狭长的地下通道,穿过了高速公路,在一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上,默默走着。一直都是我一个人在走。一直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