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上海的前一天,我的谢幕并不怎么隆重。我只是走上讲台,向大家说再见,然后大家再和我说再见。我走出门,同学们并没有回眸一笑。他们正急切地关心着这个星期的回家作业有几张卷子。只有几个同学开小差朝我的方向发呆,几个哥们送给我三秒钟的眼神。原来我一直高估了我的影响力。
来上海的后一天,我的开幕也不是很隆重。我只是走上讲台,跟大家耍两下嘴皮子,说我只是晚来了两年,然后底下很激愤地说他们已经上了三年初中了。我坐下去,回头率并不高。同学们还在跟那位即将转学的同学说再见,只有零星的几个女生回过头来探探鲜。我很恶心地用书挡住脸,已经把自己当个人物了。我们的英语老师后来说到我一定在进来的一刻考虑着同学们会不会不接受,老师们会不会瞧不起。当时我很害羞地笑了,其实我完全没有这些顾虑,都是源于我在南菁中学养成的自恋情结。
一个星期以后的周末,我和江阴的同学聊天。我听说我们文学社出的首刊已经发刊了,而且卖得很好。我作为社长十分欣慰,还听说我的限量签名被卖完了,极大程度地再次滋长了我的自恋情结。同时我也十分纳闷,这么烂的一本杂志,何以如此火爆。后来我仔细思索得到了答案,就和中国石化一样简单,我们可是垄断企业。我的疑问在审美层面上也得到了副社长的证实:一位初二学妹摇着它说上当了。还好没游行。文学社谈完了,就来煽情了。我们同学在很大程度上发表了对我的怀念,说了很多永远永远不会忘记你之类的话。我很老成地安慰他们说我会经常回来,不用伤心。
其实我对这些怀念是珍惜得不行,在上海的第一个星期很不爽。我刚刚来到就收到了许多不公平待遇,莫名的侮辱不绝于耳。我还深刻地记着我去的第二天,最后一节课还有两分钟下课的时候,化学老师因为我自批的试卷晚交了20秒而命令我不要把我那里的坏风气带来污染这里的优秀风气,我看课桌里闪闪烁烁的手机,副课上一排倒的睡觉脑袋实在不算是优秀风气,更何况她还诬蔑我从坏风气里走出来。我看见同学们边整理书包边回过头来看我,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我低下头吐了几个脏字,我在南菁中学一直生活在过分的赞美声中。我记得那天天黑得特别早,人造灯光亮得刺眼。我不自觉地想起了南菁中学的老师和同学,想起了管纪律时那段嚣张的时光。我不由得摇摇头。七个月以后,我一个人在教室里复习,化学老师坐在我旁边聊天,说我们那儿是“灵山秀水”。
一个月以后我回去了。那个周六我的同学们刚刚经历了月考的洗礼,我在楼底下听见上面有人叫我的名字,我抬头看是寒子,他标志的大眼睛显得很兴奋。我到了楼上,老师没有发觉我,一脸严肃地走进教室,大声斥责我们的成绩一次比一次差。这句话我听得很亲切,自打我进来我们的成绩在老师的口中就是不断地创造着历史新低。我站在窗口,和以前坐在身后的副班长小福聊天。窗内我的桌子已经被搬到了楼上的废弃教室,我以为它会留下来成为纪念。小福还是对一切玩世不恭,听到培优暂停很大胆地喊了一声“耶”。老师很敏锐地捕捉到了他,他嘴里的可乐甚至没来得及咽下去。然后他也很敏锐地指着窗外的我推卸责任。我看着老师微笑,老师愣了一下。
这一个月实在是很寂寞。学校里努力地想证明一下自己非凡的潜力,可惜总是事与愿违。老师和同学都有些排斥,我们班主任甚至对我父母说你们内地的题目肯定和这里不一样。听到"内地"这个词我十分的不爽,他也是安徽人,我们江皖可是邻居,相煎何太急。同学们语气中也有意无意地有些藐视。主要是我们班的一位温州人带了不好的头,全班唯一的一位外地来的成绩却还倒数一二,让其他很多人认为外地来的全是笨蛋。我于是很不幸地成为了第二个笨蛋。被一些真正的笨蛋藐视真的是件很耻辱的事情,我也只好忍气吞声。温州人见到我简直是如逢故友。他也是第一个平等看待我的人。有一次我们同桌吃饭我问他你想考什么高中,他说以我们的水平,考上一个差一点的市重点已经不错了。我皱了皱眉头,我们?你怕是不知道我的底子。
六个月之后,我回去拍毕业照。我叫爸爸事先给班主任打好电话,我怕见到他们愣住的神情。我走上楼梯,拐角处就是我的班级。我躲在门后,按捺不住自己的激动,我在想我进去同学们会有怎么样的反应呢,欢呼还是起哄。没有多想我便踏了进去,前面几个小个子率先发现了我的存在,然后全班都抬起了头, 我尴尬地笑了笑,一大半人却放下了头。我又笑了,这次是真的尴尬了。我找了个位子坐下。一如往常,我再次高估了自己的影响力。老师走出教室不久,教室里开始热闹地传起了纸条。我想起初一的时候,我是我们班丐帮的帮主,我们晚自习有事无事地传着纸条讨论着该怎么对抗人数更加众多的组织明教。而现在我像一个电影里的旁观者,里面发生的一切与我无关,我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们。我们列队到楼下去拍照,一些以前的弟兄们还没忘记我,我们并排走着,他们听我讲流浪的故事。讲故事的同时,我感到些许欣慰。拍年级照的时候,我们站在巨大的架子上,底下是人头攒动。那些人头十有八九我曾经认识,他们显得如此熟悉却又陌生。队伍显得拥挤,我被一会向左挤一会向右挪的力量左右着,耳边不时地可以听见抱怨声和笑声,我越发地感受到自己是个外来者了。
在上海的这六个月的时间,倒是波折不断。第一个月偶然的失败之后,我开始渐渐地崛起了。习惯了寂寞,什么事都变得容易解决。宿舍里的高一哥哥们总是在我回来的时候都消无人烟了,我移开他们不小心堆在我书桌上的衣服,开灯,列好晚上的计划。计划往往过于宏大,按时完成计划几乎是不可能的,计划后二十分钟完成作业就算胜利,这成为了潜规则。因此我常常是在极度地自责下进入梦乡。列完计划后我会吃一袋薯片,没吃完宿管便会赶我下楼做作业。我之所以不愿提前下楼是因为我讨厌看那些落单的高中学生看我的眼神,惊讶,打量,好像看一个异类。下楼后我还要擦干净我的桌子,上面总是有烧烤的残渣。我在做作业时会想到今天老师们对我的评价,总是在默默地变化着。到了被上中预录取之后,大家已经完全不把我当当初的那个我看待了。老师也不再有挖苦和讽刺了。温州人倒是对我一如既往,他怕是还不知道我的底。长期坐在最后一排,让他对班级的动荡形势充耳不闻。我吃饭时不用一个人一桌了,开始可以坐到热闹的桌上去。然而即使这样我还是感觉融入不了这个集体,也许是我对原来的班级太有感情。我想起同学对我说的那些怀念的话,那是我长时间仅有的精神慰藉。
放暑假我回了江阴。很多人热烈地讨论着中考的事情,他们交流着中考分数,几家欢乐几家愁。我很有热情地旁观着他们的讨论。我也很想加入,也想去中考一次。我知道这不可能。原来的班级还是很豁达,大家互相鼓励一下,很快抱怨的人就少了很多,我也很开心。当然总有一些被冷落的感觉,我告诉自己别想啦,没中考还有发言权吗。但当有同学开始有意无意地开玩笑,说我和他们已经是截然不同的路或是我到了上海就瞧不起他们了之类的话,我就会失望到彻底。这大半年,也只有这里是我唯一的心理慰藉,当这一方也要强行割断,孤岛就被断了最后的桥梁,何去何从。
我在暑假伊始的时候和同学们热烈讨论去哪里玩。大家最后决定去上海,我也报了名。到了前几天我准备打包行李的时候,我发现他们并没有加上我。我知道他们一定不是故意的。但我也知道我已经到了该被遗忘的时候了。这我是早就知道的,遗忘是迟早的事情。我珍惜那些怀念,但我知道它终究会被时间冲淡的。
虽然被遗忘是一件很无奈的事,但前方我总又会碰上新的一批人。他们不久之后就会到来,在与他们邂逅的同时,我也会离现在的岛屿越来越远。就像三联生活周刊上的一句话:
我们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唯有漂浮,不是静止,孤独才有了它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