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古至今,我们一直喜欢谈论“天下”,哪个雄才的人得了天下,哪个悲情的人又失了天下。我们潜意识里一直认为中国就是天下。虽然我们也有国界的概念,站在国界边上还是可以看见遥不可及的地平线,但那不碍事,国土之外,就是蛮族。
事实上我们也曾一度得到过天下,我们最喜欢拿来说事的就是汉唐,那时普天之下谁与争锋。这个梦到十三世纪被打破了。一支来自北方的蛮族把我们打得落花流水。我们一下子成了下等人。那个汉唐的鼎盛民族很大程度上已经消亡了,除了些礼仪教条和血统——我们很喜欢拿血统当回事,事实上它不值一提。
除了这两者,还有一样东西顽强地活了下来,就是我们的民族自豪感。我们从未认为天下会花落别家,但就连这种单纯的想法也被打破了。十九世纪,占领我们这儿的蛮族被西边更远方的蛮族赶走了,我们也连带承受接连的耻辱。我们越发感到自己无力反抗了。
战乱不休,直到二十世纪中期,这片土地才恢复了稳定。一群充满理想气质的领导者们建立了一个新政权。这与其说是一个古老民族的再生,不如说是一个新民族的形成,即使我们仍旧保留着教条,血统,当然还有自豪感。这时我们知道天下不止在中国了,于是就开始回忆,曾经,天下为我们所有。
回忆与现实的反差总是催人上进。开始我们渴望用最短的时间爬到顶端,却摔得不轻。这个国家又重新陷入了混乱和纷争,曾经的荣耀蒙住了他的眼睛。面对这个眼花缭乱的天下,他找不到自己的身份。
三十年的时间让他恢复了理智,他开通了贸易,接受了新事物,思想上也不像从前那样戒严了。又一个三十年,他仿佛开始拥有一个举重若轻的新身份了。为了这种身份,他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传统断裂了,环境遭到了考验,古老文化与信息世界的对冲造就了一个奇异的价值体系------
但他得到了,终于得到了这个身份。哥本哈根会议,金融危机为他提供了再好不过的舞台,他终于有资格向世界叫板了。六十年的努力与等待,不就是为了此刻吗?他要让全世界盯紧屏幕上的奥运鸟巢,看世博会的门庭若市,他要代表所有被欺凌过的国家说话------久违的自豪感又来了。
这股强大的自豪感成为了一种向心力,原本混乱而迷茫的社会有了一股共同的声音——我们日新月异了,强大得无可媲美,我们要让曾经带给我们耻辱的国家感受耻辱的滋味,我们要复仇------贸易和政治上,我们也迅速地显示出强硬的姿态,在铁矿石价格僵持不下时,胡士泰意外地落入了法网;信息巨头Google也遭遇到了权威的挑战,至今仍后果未卜;英国和日本的毒贩先后被处决,对方政府的谴责与遗憾被置若罔闻,这是一个国家的尊严问题,他们代表的仿佛是一个世纪前的暴力和侵略------我们有做主张的权利,不再是从前的那个我了。
身份需要彰显,而彰显的代价是——一群群人迅速地出现,然后迅速地消失。这些名字也许曾短暂地引起轰动,但同样快速地被遗忘了。胡士泰,刘晓波,许志永,阿克毛,赤野光信------他们有些是无辜甚至大义凛然的,有些则是无恶不作。但无论如何,他们都是这个国家彰显身份的铺路石,是必须要牺牲的代价。
最终力拓妥协了,半年的争斗仿佛从未发生过,一切只是一场误会;Google没舍得彻底退出,先回香港短暂地对峙;日本和英国也不再吵吵嚷嚷。大家都双赢了,合作才是唯一的解决方法。
但我们真的找到了自己的身份了吗?还是陷入了一种更深的迷茫?我们毕竟还应该认识到,天下不在我们手里。这样执着,强势的追求,渴望用最短的时间成为第一而忘乎所以,我们 并不是没吃过教训。压抑了太久的自尊心,终于得到了机会证明,但有必要这么操之过急吗?如果让盲目和狂热成为了社会主流,那我们与曾经闭关锁国的泱泱清朝又有何相异。
若再回到出发点,身份真的这么重要吗?还是因为这只是敏感的自尊所造成的虚荣,为我们带来短暂而脆弱的满足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