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果写《九三年》的时候,是1872年,那时他已经进入了生命的垂暮之年,事实上,十年前他就已经开始酝酿和收集资料,然后在十年后花了六个月的时间一气呵成。所以不得不说,这是一部雨果穷尽毕生智慧和感悟的传世之作。1872年,巴黎公社刚刚失败,主要领导人相继被枪决,法国又回到了一个世纪前的混乱和绝望。然而《九三年》所描绘的1793年,却是一个同样混乱,但充满希望和革命的年代。
1793年大概是世界历史上最为汹涌的年份,路易十四被推上断头台,雅各宾党的三个领袖罗伯斯庇尔,丹东,马拉分别代表了革命的三股势力,然而彼此不和,革命最终成为了恐怖统治,三人最终也相继暴毙。而《九三年》描述的,则是发生在旺代保王军叛军首领朗德纳克侯爵及其侄孙,镇压叛乱的共和军司令郭万还有郭万的家庭教师,公安委员会特派员西穆尔丹之间错综复杂的故事。朗德纳克从海岸登陆,准备在旺代开展一场大规模的复辟行动,而拥有超人军事才华的郭万则每次都给予重重阻挠,罗伯斯庇尔派去西穆尔丹来帮助和监视郭万。最后朗德纳克在自己的城堡中被围攻,良心发现,放弃了逃跑的机会,返回大火焚烧的城堡中救出三个孩子,郭万为叔祖的人道精神感动,情愿用自己的头颅换取朗德纳克的生命,西穆尔丹则在郭万人头落地的同时开枪自杀......
雨果竭力为我们提供一个真实的历史面孔。他尽量避免自身政治立场和意识形态的流露,这一点从书名就可以看出:只有时间是真实的。时间才能见证一切,绝对的善和恶是不存在的。朗德纳克作为保王党,象征着过去,同时对所有革命人士决不饶恕,但他却拥有着超越常人的勇敢和谋略,并且作为一个将军,他对一切都一视同仁。在颠簸的船上,炮队队长的失误让巨炮疯狂地破坏着船身,而队长英勇地前去阻挡最终使一切化险为夷。朗德纳克先把圣路易十字勋章别在队长的短袖上,然后把他拉出去枪毙。很多时候朗德纳克都是战场上最冷静的人,他永远是冷静地指挥战斗,不论情势大好还是被逼上梁山。
而西穆尔丹则代表了革命,代表了未来。他曾经做过教士,也是郭万的家庭教师。他没有孩子,他对郭万的爱甚于一切,但最后,他仍然没有原谅郭万的错误,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对他执行死刑。但就是这么一个人,他却拥有着一颗残暴的心。他主张将一切保王党俘虏处决,认为只有恐怖才能根本地解放思想。那时亲王们的口号是“决不饶恕”,而公社的口号则是“绝不宽大”。所谓“一边是残暴,一边是血腥”。而雨果对罗伯斯庇尔,丹东和马拉的描述也颇有意思。三个巨人在咖啡馆里商量计策,永远得不出一个答案,每个人都对另外的人心存猜测,马拉拥有毒刺般的微笑,丹东更像是一个不够聪明的小丑,而罗伯斯庇尔则一直是老谋深算心机重重。他们互相攻击,革命成了权力的争夺。等到马拉死了之后,原来他的敌人反而开始恭维起来了,不是因为他成为了某种精神,只是他成了更好的工具。
相对来说,郭万是雨果所极力赞扬的一个形象,他唯一的缺点似乎就是他的太过仁慈,最终这也毁了他。他三十岁,风华正茂,拥有强大的军事才干,连战连捷,但对弱势的敌人和战俘却总是选择宽容,他对刺杀他的君主制拥护者说,“你得活着。你想以国王的名义杀死我,而我以共和国的名义宽恕你。”最后残忍的朗德纳克听到了一位母亲声嘶力竭的哭喊,冲进城堡救出了三个孩子。郭万再一次被震撼了,他曾信誓旦旦地说抓住叔祖后立刻枪决,但这时却又动摇了,最后他选择了放走朗德纳克,并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这是一个值得深究的决定。他固然出于人道放走了朗德纳克,但同时也可能伤害更多的人。但正如他说的:“一个发生在我眼前的善良的行动,使我无法看到一百个罪恶的行为......我放走了祖国的凶手,我是有罪的。我这么说,好像对自己不利。其实不然,我是在为自己说话。一个有罪的人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就也保全了唯一值得保全的东西:荣誉。”这个三十岁的年轻人在临死前想了很多很多,他对西穆尔丹说:“哦,老师,我们两种乌托邦的区别就在于:你要的是义务兵军营,我要的是学校。你梦想把人变成士兵,我梦想把人变成公民。你希望他变得令人生畏,我希望他善于思考。你要建立一个使用利剑的共和国,我要建立......我要建立一个理智的共和国。”晨光出现之前,西穆尔丹问他:“你在想什么?”“未来。”郭万答道。
雨果所描述的这场革命充满了辩证性。一方面它倡导平等与博爱,一方面它却是用暴力和恐怖来达成美好目标。雨果为什么要描述这场你死我活却没有结尾的革命?他是想告诉我们,一切党派之间的搏斗都是多余的,不管它所代表的是进步还是陈旧,是未来还是过去。他们的本质都是人。最终的目标永远是人道。革命的起源就是对不人道的不满,如果新政权也以不人道的方式执政,它也注定不会长久。
雨果很聪明地在开篇描述了一个故事。共和军路过森林,看见一个孤苦伶仃的妇女,第一句话问的是“你的政治观点是什么”,女人摇头说不知道。他再问,“哪个是你的祖国?”女人又摇头说不知道。她知道的只是她属于哪个田庄,她三个孩子的名字是什么。其他她什么都不知道。人民是无辜的。他们对政治斗争一无所知,他们都是野外的棋子。当他们被号召被武装起来踏上战场,他们甚至不知道为谁而战。为自己的党派?他们似乎也只知道这点,但为什么?为自由?为解放?他们从来没有想过,他们只是向往平静的生活,田庄里日复一日的美丽日落,晨曦下拂动的麦穗。他们盲目地参与,然后无辜地死去。
发生在九三年的一切或许壮丽,或许引导了之后世界性的颠覆。但更多时候我们只是记住了巨人的名字,而忘记了他们身后那些一无所知的赴死战士,和他们作为人的尊严和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