嘲讽似乎成为了新的社会风尚。
我没办法轻易地评判这种现象的是与非。我已深置其中。几乎每个人都深置其中。不单单是网络,几乎任何媒体都以之作为各抒胸臆的主要方式。单作为表现形式而言,嘲讽显然更具有感染力。它所表现出来的尖刻和极端,被视为某种机智的体现。它又和挖苦不同,前者广泛地被理解为是对社会不公的愤慨,后者则是某种不良情绪的发泄,两者有明显的意识形态差异。在这一点上,它又体现出了某种正义性。
现代文学中,第一个广泛运用嘲讽的,鲁迅当之无愧。李欧梵说,鲁迅的小说,把传统文学中的常规或管理加以嘲讽或变形,由此创造出一个新的文学典范。这种文学典范并没有得到很好的继承,嘲讽的方式却开始被广泛地接受。09年的韩寒,似乎成为了其中的受益者。从一个濒临留级却意外得到新概念一等奖的幸运男孩,到如今已然是一个意见领袖和大众明星,韩寒的经历多少掺杂了些传奇的成分。韩寒的文章多以对社会个人及群体辛辣的讽刺著称,玩世不恭,以一种看似很散漫的态度去直视很多严肃问题,这种态度迅速得到了广泛拥护,他的粉丝已经不仅仅是年轻人,似乎除了政府机关,全中国都在为他喝彩。
但也不乏质疑的声音。许知远在《庸众的胜利》中就很直白地否定了这股社会热潮。“他的文章总是如此浅显直白,没有任何阅读障碍,也不会提到任何你不知道的知识;还有他嘲讽式的挑衅姿态,显得如此机智,他还熟知挑战的分寸,绝不真正越政治雷池一步;他也从来不暴露自己内心的焦灼与困惑,很酷……”于此同时,他也抒发了对于公众的不满,“对于韩寒的热烈推崇,是整个社会拒绝付出代价的标志。当我们沉浸于只言词组的嘲讽时,一定误以为自己已消解了这可恶的权力体制,其实一点没变,嘲讽只是为上面裹了一层糖衣,但我们进行自我麻醉,还将此视作一次反抗。”
对于韩寒的写作方式,我甚至可以说有好感。我并不认为浅显直白就是轻浮的表现,当然对于韩寒,我的确不认为他可以代表一个知识分子的形象。但如果这也算是错误,白居易也该被拿出来批斗了。对于韩寒文章中灵机一动的文字,有时也确实发人深省。
但一切仍不足以使他得到最具影响力人物的称号。我们可以欣赏他玩世不恭的性格,却不应该以此为傲。如果一个社会把嘲讽作为自己的民族精神,一切直白的对抗和勇气都被遗忘,那未免太为过分。这也许正是许知远所说的庸众和嘲讽,“不需要为行动承担任何后果”,“愚蠢和怯懦”。真正富有革命意义的行动可以迅速被遗忘,温柔的隔靴搔痒却可以青史留名。这种可以全身而退的两全之策,充其量是幻想的大获全胜,像是世界杯后场的导脚,看似是在伺机而动,其实却永远无法撕破对方的防线。
但这仅仅是庸众的错误吗。庸众之所以沦为庸众是因为什么,他们没有人敢站出来挑战又是因为什么。我们并非朝鲜的可怜孩子,听着国歌都会泪流满面,我们不乏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人,但为什么面对社会不公,大家都只是嘲讽嘲讽一笑了之。
因为我们既是社会不公的既得利益者,也是它的受害者。我们被各式各样的网牵着,破坏任何的一支,就会打破平衡,谁也不知道下面会发生什么。与其说我们没有勇气站出来正面反抗,不如说我们是在逃避与自己的搏斗。
而嘲讽,本来作为一种情绪的缓和剂,是不是又会引起矛盾的激化?当嘲讽被愤怒和怨恨所控制,成为了面对社会不公时产生的不良情绪,又与挖苦何异。长期浸泡在嘲讽与挖苦的糅合物里,极端和冲动就无法避免。我们还必须清醒地认识到,这种热潮,并不是区域性的,而是世界性的,时代性的。严肃与认真,正在被边缘化。
我在李欧梵《西潮的彼岸》上读到了塞弗尔特的《瘟疫之碑》。我并不了解诗中的意象,也许只是断章取义,但它作为结尾,确实再好不过。
我是在瘟疫教堂受洗的
圣罗契教堂在奥沙尼路边。
我站在奥沙尼的酒店路边
在夜晚——我常倾听
掘墓和抬尸首的人
唱着他们玩世不恭的饮酒歌。
那是很久以前,歌声早已消失;
到了最后,掘墓的人
终于埋葬了自己。